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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陳真


牽妳的手

 

藺子的第一個產品,就是許陳真阿嬤的名片夾。前年開始,我大概每兩週會去阿嬤家一次,從陌生到熟悉,阿嬤開始會跟我聊很多年輕時候的事,還常常要介紹他孫子給我,後來阿Ben也常常去找她,我們跟阿嬤的關係變得很要好,阿嬤總是在門口目送我們離開才肯進屋,我們離開前最後一句話總是:「阿嬤妳趕快進去啦。(台語)」。閉上眼睛,阿嬤站在門口的身影還是很清晰地出現在腦海裡。

 

阿嬤最常問我一句話:「我做這個你們有沒有賺錢啊,要有賺錢再跟阿嬤買喔,阿嬤怕你們沒有賺錢……(台語)」,阿嬤就是這麼可愛,賺錢對她來說不是必須,但她睜開眼睛,除了去醫院看病拿藥之外,編藺草就是她的目標及樂趣,還有成就感的來源。

 

去年底,阿嬤生病了,家人為了讓她受到更妥善的照顧,阿嬤沒有住在原本的屋子裡了,我們偶爾透過阿嬤的兒子詢問阿嬤的近況。就在上週一,95歲的阿嬤離開了我們,但相信在家人的陪伴下,阿嬤最後的日子一定是很幸福的。

 

這幾日常常想到阿嬤,想到她有時會把編好的名片夾用袋子裝好收納在床邊的櫃子中,這時我會牽著她走到櫃子旁,阿嬤會很寶貝的要我一定要用袋子裝好,並囑咐我拿回家要曬太陽。牽著阿嬤的手,感覺到阿嬤手的皺紋,她就是用這雙手,編了80幾年的藺草……。我手邊有一個我用了四年的名片夾,那是阿嬤身體還健康時編的,非常細緻美麗,我想我再也捨不得把它亂放了,看著它,就想到阿嬤……。

跟大家分享去年訪問阿嬤後所寫的紀錄,當時阿嬤的記憶還很清晰,我從每次跟阿嬤的對話當中拼湊出完整的敘述,也希望擁有阿嬤名片夾的大家,可以認識許陳真阿嬤。

 

許陳真,苑裡藺編職人,享壽95歲。

 


 

出生於民國13年的許陳真,父親是苑裡中正里人,母親是苑裡坑人,當時苑裡許多婦女都透過編織藺草貼補家用,由於家中貧困,許陳真從七歲開始就跟著母親和姊姊學習編織藺草,而父親就負責種植藺草給她們編。當時還沒有發展出太多的品項,主要以製作素面的藺草蓆為主,一床草蓆大約需要二到三人合力完成,因此只要動作稍慢,就會被坐在後面的人催趕。許陳真回憶道:「小時候大姐要負責草蓆製作當中的夾草動作,我看著媽媽跟姊姊每天在編,我也很有興趣,我很想學,可是一開始家人不讓我學,我很堅持要編,編到都不起來吃飯呢!」

 

許陳真十多歲時,經歷了台灣藺草製品的外銷巔峰,民國25年,外銷草帽達1,600多萬頂,占當年度台灣特產外銷的第三位,僅次於糖和米。當時許多負責收購藺編製品的販仔,都會搶著來收購許陳真的作品,因為許陳真的手路比其他人更加細緻,能編的花紋也更多。許陳真說:「以前的販仔都很喜歡我的作品,給我的價格也比別人好很多。有些販仔跟我收購了好幾十年,都是老朋友了,只是他們現在都不在人世了⋯⋯。」現年94歲的許陳真起初還沈浸在回憶裡,愉快地分享著她記得的販仔的名字,只是提到當初合作的販仔都不在人世時,她的眼神及語氣透露著感慨,似乎是在懷念那段藺編輝煌的時光。

 

許陳真23歲時,父親幫她安排了對象結婚,養育了五個兒女,她靠著編藺草貼補家用將孩子們拉拔長大,令人不得不佩服許陳真吃苦耐勞及堅毅的性格。除了藺草之外,另一件令她感到驕傲的事情就是她的孩子們了。許陳真說:「我沒有念過書,可是我的孩子有唸到大學畢業喔,他們的成就都很好,而且都很孝順。」許陳真的孩子、孫子們現在都有很好的生活環境,甚至也有在國外求學、工作的,言談間,感覺得到許陳真對孩子們現況的滿足。可愛的老人家甚至還要幫自己的孫子作媒呢!許陳真:「我的孫子三十多歲了,工作不錯,妳要不要跟他認識一下呀?」阿嬤單純的言語惹得大家哈哈大笑⋯⋯。

 

許陳真曾經編過許多作品,她最驕傲的作品之一就是圖樣繁雜的「龍鳳蓆」了,民國96年,許陳真編了一對有龍鳳的蓆子參加藺編工藝競賽,得到了第三名。她翻閱著得獎的成果專輯,指著自己的作品:「妳看,這是我編的!」一本本的成果專輯,記錄了編藺人們驕傲的一刻。過去,她們為了生活日夜編織,連編個產品給自己用都捨不得;而近十年來,總算有許多人懂得欣賞沒落許久的傳統文化。許陳真說:「十多年前,就有好多人邀我去台北表演呢!還有人來拍過節目喔。」

 

許陳真還有一樣代表性的作品,就是名片夾。一體成型的名片夾造型簡約,卻是銷售至全台各地的經典商品。許陳真的名片夾編紋細緻,過去體力較好時一天可以完成將近三個,這兩年體力不佳,時常跌倒受傷,平均一天可以完成一個。兒孫孝順、工作順利,許陳真在經濟上並沒有困難,但她仍然日以繼夜地編織著名片夾,對她來說,編藺草是每日的生活目標,也是成就感的來源。許陳真說:「過去好多人都來跟我買名片夾,那個台東的誰上次才要我寄一百個過去給她呢!」隨著許陳真年紀漸大,有時無法精準地編出方正的名片夾,但縱然如此,許陳真的作品還是維持一貫的細緻與手感之美。提到苑裡藺草編的名片夾,許多人都會不約而同地拿出許陳真的作品說:「我也收藏了一個!」許陳真名片夾,儼然就是近年來苑裡藺草產業的最佳代言商品呀。

 

94歲的許陳真經歷了苑裡帽蓆的黃金年代,見證產業的外銷奇蹟,也在產業沒落之後持續編織著,讓我們有機會見到這些美麗的作品。年邁的她在受訪後兩個月生了場大病,如今已無法繼續編織,但她編織的畫面仍會留存在與她接觸過的每個人心中,即使沒有見過許陳真本人,相信擁有她作品的每個人。都能感受到許陳真投射在作品中的每一份情感⋯⋯。